第九章 踏叶送别
李佑离开庭院之后，就去了皇帝的寝宫。
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，他有些不敢面对自己这位父皇。
恨吗？也确实是恨，毕竟是父皇亲手毁了母妃。
记得小时候，他就能够察觉到母妃对于自己这位父皇的态度很是疏离。她恨他，讨厌他，畏惧他，可又不得不屈服于他，她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冷漠，偏偏对方的眼神确实那样炙热。
父皇大概是爱母妃的吧，可这爱，太过伤人伤己。
“佑儿，过来，陪我下盘棋。”
李佑走到李承旭身边，和他一起下棋。
“马上就到秋天了，天气转凉，佑儿可知朕现在担心的什么？”
“北夷南下？”
李承旭很是高兴，笑道：“知我者，吾儿也。大棠和北夷，打也打过，和亲也和亲过，可这边境就是不得安定。依你之见。此事该当如何？”
“佑儿愚钝，实在不知。”李佑道。
皇帝叹了口气，正欲说话，却被忽然进来的皇后孙慧抢了话茬。
“佑儿毕竟年轻，皇上切勿操之过急。”
“他呀，什么都知道，却什么都不说，和月儿完全是两种性子。”李承旭叹道。
皇后之后随口问了问李佑的身体情况，便离开了皇帝寝宫。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，正是烦躁之时，听得宫女说李月入宫来看她，情绪这才缓和了一些。
李月缓缓走进来，母女相见。
“母后脸色不太好看，可是心情不好？”李月问道。
“你父皇还是偏爱那个李佑，我今日听到皇上问他北夷之事，你也知道，皇上不是一次两次了，他从小对李佑严加管教，甚至亲自教帝王谋略，他这是想让李佑当储君啊！”
“母后切勿着急，父皇看中李佑，自然有他的道理，如果不是因为我与李纯都是母后所生，我也觉得他比纯儿更适合帝位。”李月缓缓说道。
皇后听李月这么说，想了想自己的儿子李纯，确实是玩物丧志，不顾正业。
孙慧十七岁嫁给李承旭，帮他夺嫡，帮他铲除异己，助他开辟一个大棠盛世。在外人眼里，他们是恩爱夫妻，郎才女貌，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。他们只不过是一对合作伙伴，没有感情，只有利益。
“月儿，你说的没错。纯儿，他确实不适合做皇帝，我有时候就在想，我们尽力把他推上那个位置，对他到底，是好还是坏？我不知道。月儿，如果你是男子，该有多好。母后也不必这么忧心了。”孙慧道。
李月看向窗外，道：“是啊，我若是男子。”之后叹了口气。
她虽身为女子，可从小却对兵法政治感兴趣，完全不像一个女孩子。她有时候看到弟弟不思上进，生气过后就在想，如果自己是一个男子，那么就自己去争，那样的话，纯儿也不用放弃自己的天真，她也会更加轻松。
李月看过母亲，就回到了自己的府上，一进门就看到驸马成临正在和李纯一起玩斗鸡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纯儿，你说，你多大了？”李月的声音不大，却全是威慑。
李纯怯懦地说道：“十五。”
“驸马，您多大了？”李月问道。
成临道：“二十四。”
“驸马啊，他不懂事，你也不懂事啊。”李月指着李纯问成临道：“他都多大了，论文论武，他哪一样比得上李佑？虽说李佑现在身体不好，可两年前李佑的武功什么样，现在的他什么样？”
成临依旧一脸云淡风轻，道：“公主莫急，纯儿斗鸡还是很不错的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我今天赢了姐夫好多次呢。”李纯立刻接话道。
“你们，真是胡闹。”李月拂袖而去。
她走到一间亭子里，坐下，凉风阵阵，拂过脸颊。
其实，她倒是并非真的生驸马的气。成临的脾气，她是知道的。他们成家人似乎都是这样，淡泊，随心，就像高山上的白雪，他们不争不抢，似乎什么都不在乎。驸马很好，对她也很好，可是这种态度，让她感觉彼此很遥远。她不是这样的人，无法理解对方的心境。
也许，驸马也是一样吧，看着她事事要强，会不会感觉她很傻，很执拗。
“公主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，有烦恼？”
熟悉的声音。
李月回头一看，果然是白清怜。
“没什么。我听说你前几天辞去了翰林之职，为什么？”
白清怜笑道：“没什么，不自在罢了。与其在宫里写那些违心的诗，我还不如去看看名山大川，云游四海。”
“既然你意已决，我也不多留。明日，我为白兄摆酒饯别。”
“多谢公主，但我不喜奢侈，只怕要辜负公主一番好意了。”白清怜道。
李月笑了，随手折下一枝花，拿到白清怜面前，说道：“那就今日送别，这里也没有柳树，你就将就将就。”
白清怜笑着接过花，道：“多谢贤弟。”
“自从你知道我的身份后还是第一次这么叫我。”李月道。
白清怜拱手，笑道：“希望公主不要怪罪。”
李月把头转向一边，看向波光粼粼的湖水，道：“你说，如果我是男子，会怎么样呢？”
“如果这样，公主的路上，会少很多阻力。但我认为，有些事，不是只有男子才可以做。”
李月转过头，问道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破了这陈规。既然没有先行者，那么就做这个先行者。公主，我信你。”
“白清怜，这样的话，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，我会很惊讶，但是从你口中说出，虽然很是荒诞，但却又感觉有点真实。”
李月看向他，粲然一笑，道：“白兄，后会有期。”
这时的她美得犹如一朵牡丹，脸上带着淡然，眼里却透着执着。
——
秋意已至。
碧蓝的天空下，黄叶随风而落。一人红衣似火，醉卧黄叶林。
他一向如此不羁。
这人的手，握过剑，拿过笔，沾过墨，染过血。他是个浪子，是个诗人，是个侠客，也是个文人。他有江湖豪情，也有报国壮志。
他看着天空，望着云彩，想象自己就是那些飞鸟，乘风天地间。
有人踏着黄叶而来。
尚凌一身青衫，一只手拿着一把剑，另一只手提着两壶酒。
一壶酒被扔了过来。白清怜立刻起身，稳稳地接住酒，仰头喝了几口。
“白兄，这酒如何？”
白清怜笑道：“好酒！不愧是我徒弟。”
“请师父指教。”尚凌不等白清怜喝完酒就拔剑冲了过去。
白清怜一边退避，一边喊道：“让我把酒喝完再打行不行？”
“不行，打完再喝。”
白清怜一脸无奈，但还是拔剑应战。
两人比试了一会儿，大约是累了，就停了。
尚凌靠在树上，喝一口酒，问道：“为什么要走？”
“无用武之地啊！尚凌，你可知，这盛世繁华之下掩盖住的是什么吗？”
“外戚干政，官员勾结。”尚凌淡淡地说道。
白清怜叹了一口气，道：“顾家乃是将门，可顾帅太过独断，这些年一直在壮大自己的势力，任人唯亲。成峻虽身份显贵，成家也是王公贵族，但自从王妃落水一事之后，襄王避世不理朝政，驸马成临与成峻一个脾气，说好听了叫淡泊，说不好听了就是冷眼无为。”
“尚文虽身居高位，但毕竟是依附于孙家，孙皇后强势霸道，孙老势力庞大，孙家这些年，确实做了很多令人不齿的事。如今的朝政，确实是有些问题。”尚凌道。
“现如今，顾家也有依附于孙家的趋势。”
尚凌惊道：“难道是因为储君之位？”
“皇后所出的大皇子英年早逝，现如今皇上只有两位皇子可以继承大统。二皇子李佑虽为长子，却出身较低，虽得皇上喜爱，但群臣并不看好。三皇子李纯是皇后所出，仅仅依靠孙家的势力，他在群臣中就可以很容易得赢得支持，再加上安平公主为他铺路，只要他不是扶不起的阿斗，他要夺嫡可比李佑容易很多。”
“那如果仅仅论个人，白兄看好谁？”
白清怜坦然道：“那肯定是二皇子了，我入宫这几个月，虽然与李佑接触不多，但我能感觉到，他是个有手段的，就他那心思，十个李纯都不够他玩的。”
“我当初见过二皇子几面，确实能够感觉到，他表面内敛不争，不显山不露水，但其实极有能力，很多事情他不说，但不代表没有想法。”
白清怜朗声笑道：“没想到你这么会分析人，分析分析我呗。”
“白兄啊，自信之至，也只有这样的白兄才敢自称九斗之才，才称得起九斗才子。”尚凌道。
“行了行了，我这人经不起夸。”白清怜笑着站起来，又道，“尚凌，你入朝为官，一定要记住杨县令的教训，少说多做，不要强出头，知道了吗？”
尚凌也站起来，拍拍白清怜的肩膀，说道：“记住了。”
白清怜转身，踏着黄叶离去。
枯黄的叶子被踩碎，这声音像是有人在唱着一首离别的歌。
一步入朝堂，一步入江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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